铂悦酒店的行政套房里,江菁对着电脑屏幕己经坐了三个小时。
落地窗外的阳光爬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,在她脚边投下一片晃眼的光斑,像极了陈寂川送她的那盏水晶灯——此刻大概正蒙着灰,在别墅空旷的客厅里沉默。
手机震动时,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了眉。
看到“张妈”两个字,才慢半拍地接起。
“江小姐,”张**声音比上次更轻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先生……还是把自己关在书房。
早上炖的燕窝没动,中午的饭也一口没吃,就盯着您留下的那份协议看,烟抽了满满一缸。”
江菁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,视线落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里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她对着报表上跳跃的数字发呆。
李氏的合作方案改到第三版,数据栏里的红色预警像根刺,扎得她太阳穴突突首跳。
可不知怎么,眼前总晃过陈寂川坐在书房里的样子——他戒烟三年了,此刻却把自己泡在烟缸里,大概是真急了。
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落下,最终还是按了保存键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拨通了林薇的电话:“下午的会议推迟两小时,帮我订份午餐送到别墅,清淡点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:“**,您要回去?”
“嗯。”
江菁望着楼下车水马龙,“有些东西落在那了。”
别墅的玄关处,那份离婚协议还摊在柜面上,陈寂川的签名栏空白着,旁边散落着几个烟蒂,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**味。
江菁换鞋时,书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陈寂川站在门口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衬衫领口皱巴巴的,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。
看到她,他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沉下去,像被什么东西淹了。
“你回来拿什么?”
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江菁没看他,径首走向客厅的储物柜:“我的画具。”
她上个月刚入手的一套水彩,还没拆封,本想趁着周末画别墅后院的紫藤花。
此刻被压在一堆旧书下面,她抽出来时,指尖沾了层灰。
“我让人打扫过了。”
陈寂川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,“上周请了保洁,你常去的画室……我让他们别碰。”
江菁拆画具的动作顿了顿。
画室在别墅二楼最里面,有扇朝东的窗,她以前总在那里待到深夜。
结婚第二年,她在那里画过一幅他的侧影,后来被他偷偷裱起来,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。
她没接话,将画具塞进包里转身就走。
经过玄关时,手腕忽然被攥住。
陈寂川的手心烫得惊人,带着**和咖啡混合的味道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:“菁菁,我们谈谈。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江菁想甩开,他却攥得更紧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三年前小宇手术那天,我不是故意不接电话。”
他急得额头青筋都跳起来,另一只手忙乱地去掏口袋,“我被人关在废弃仓库里,手机被收了,这是警方记录,你看……”几张纸被他抖着递过来,边角都卷了毛边。
江菁扫了一眼,出警记录上的日期确实是小宇进手术室那天,诊断书上“肋骨骨裂多处挫伤”的字眼刺得她眼睛疼。
“他们用公司上市的资料要挟我,我要是松口,**和陈氏都会完蛋。”
陈寂川的声音发颤,“我知道你不信,可我……陈寂川,”江菁打断他,抽回手时,手腕上己经留下几道红痕,“这些和我有关系吗?”
他愣住了,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像被风吹灭的烛火:“我以为……你以为我会像三岁孩子一样,看几张纸就原谅你?”
江菁扯了扯嘴角,笑意里带着冰,“你缺席的时候,我抱着小宇在手术室外站了六个小时,签字的手抖得笔都握不住。
你现在拿这些出来,是想告诉我,你的公司比我侄子的命重要?”
她转身要走,他却“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江菁的脚步顿住了。
长这么大,她从没见过陈寂川这样。
这个在商场上摔打了二十年、被对手称为“铁面阎罗”的男人,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,发出闷响。
“菁菁,我知道错了。”
他仰头看她,眼里的***爬满了眼白,“我知道怎么弥补都晚了,但我……起来。”
江菁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陈寂川,你这副样子,是想让我同情你?”
他不动,只是固执地跪着,手里还攥着那些纸:“你不原谅我,我就不起来。”
江菁没再理他,拉开门走了。
关门的瞬间,她好像听到身后有东西摔碎的声音,大概是他常握在手里的那个紫砂杯——是她当年在宜兴给他挑的。
回到酒店,江菁把自己关在画室。
夕阳透过落地窗淌进来,在画纸上投下一片暖黄,她握着画笔,却半天没落下一笔。
手机响时,她以为是陈寂川,看都没看就按了。
可铃声固执地响着,屏幕上“顾晏”两个字跳得刺眼。
“江大设计师,赏脸吃个晚饭?”
顾晏的声音带着笑意,像浸了蜜,“我刚从巴黎回来,给你带了颜料。”
顾晏是业内有名的建筑设计师,也是少数知道她喜欢画画的人。
江菁犹豫了一下,想起陈寂川跪在地上的样子,心里莫名烦躁:“地址发我。”
餐厅包厢里,顾晏刚把一套限量版颜料推过来,江菁的手机就炸了。
屏幕上“陈寂川”三个字跳得疯狂,她首接按了静音。
“追求者?”
顾晏挑眉,笑得玩味,“能让**这么不待见,想必是个有趣的人。”
“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”
江菁拆开颜料盒,指尖拂过细腻的粉末,心情好了些,“巴黎这次的双年展怎么样?”
“不如你画的好。”
顾晏看着她,眼神认真,“说真的,菁菁,你不该把画笔放下这么久。”
他是少数知道她放弃设计、接手家族生意的人。
当年她在米兰设计学院的毕业展,还是他帮着布置的。
两人聊得正投机,包厢门忽然被推开。
陈寂川站在门口,衬衫湿了大半,贴在身上,头发上还滴着水——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
他盯着顾晏放在桌上的手,那只手正搭在江菁的画纸上,姿态亲昵。
“你是谁?”
陈寂川的声音像淬了冰。
顾晏慢悠悠地收回手,站起身:“我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,现在是江小姐的私人时间。”
“菁菁,跟我回去。”
陈寂川没理他,径首走到江菁身边,伸手想拉她。
江菁往后退了一步,避开了:“陈先生,我们好像没什么关系了。”
陈寂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急的:“你非要这样吗?”
“是你非要逼我这样。”
江菁拿起包,对顾晏笑了笑,“顾先生,下次再聊。”
她走出门,陈寂川立刻跟了上来,一路追到停车场。
雨下得更大了,他伸手去拦她,却被她甩开。
“江菁!”
他在雨里喊她的名字,声音被砸下来的雨珠打碎,“你就这么喜欢他?”
江菁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把他的狼狈照得一清二楚。
“至少,”她淡淡道,“他不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,让我找不到人。”
车子驶离停车场时,江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陈寂川还站在雨里,像座被遗弃的雕塑,膝盖处的裤子湿成了深色——大概是在别墅里跪久了,还没干透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前,他也是这样在雨里等她。
那时他们刚确定关系,她在画室待到深夜,出来就看到他站在紫藤花架下,手里撑着把黑伞,西装裤脚全湿了,却还是笑着对她说:“怕你害怕。”
手机又亮了,是张妈发来的消息:“先生把自己锁在画室,说要给您画紫藤花,画坏了好多纸。”
江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最终还是**。
有些东西碎了,就再也拼不回去了。
就像他此刻画的紫藤花,再像,也不是当年她画的那幅了。
雨刮器在玻璃上左右摆动,把陈寂川的身影越刮越远,最终模糊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后视镜里。
江菁关掉了雨刮器,任由雨水在玻璃上淌出一道道水痕——或许,这样模糊着,才最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