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二响，暗卫司后院的仵作房还亮着一盏孤灯。

檐角的冰棱往下滴水，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冰花。

苏墨立在廊下，玄色劲装外罩着件同色披风，风卷着披风边角扫过地面，带起的雪沫子沾在他靴底，竟半点没留下脚印。

他指间的鹤雨剑泛着冷光，剑穗上的黑曜石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晃，映出窗纸上那个伏案的身影。

“还没验完？”

声音不高，却像冰锥刺破了屋里的寂静。

燕离从**胸腔里抬起头，鼻尖沾着点淡红的血渍，他随手用袖口抹了下，露出腕骨处一道浅疤。

“苏大人来得巧，刚找到点东西。”

仵作房里弥漫着****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，寻常人进来要呛得首咳嗽，苏墨却像闻不到似的，迈过门槛走到停尸台边。

台上躺着的是昨夜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**，据说是吏部侍郎张谦，可此刻**的脸皮被人整张剥去，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。

“张谦三天前就该在早朝时递**奏折，却无故失踪，今早被发现时……”苏墨的目光扫过**颈部，“按律，剥皮案该移交刑部。”

“移交过去，这案子就成了无头案。”

燕离拿起银质探针，轻轻戳了戳**的肋骨，“苏大人看这里。”

探针尖端挑出一小块碎骨，上面有个极细的孔洞。

“寻常剥皮案不会伤这么深，这孔洞是生前造成的，像是被特制的细针穿过。”

燕离的手指在**胸腔里摸索着，忽然停在某个位置，“还有这里，左肺叶有陈旧性伤疤，张谦的卷宗里写着他幼时患过肺痨，左肺早该萎缩，可这具**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抬头看向苏墨。

昏黄的灯光落在燕离脸上，他睫毛很长，垂眸时像蝶翼覆住眼底的情绪，此刻抬眼，那双清亮的眸子竟让苏墨想起多年前在鬼市见过的琉璃盏。

“这具**的左肺完好无损，他不是张谦。”

苏墨的眉峰微挑。

他执掌暗卫司五年，经手的奇案没有百件也有八十，却还是头回见有人敢在天子脚下，用一具假尸冒充**命官。

鹤雨剑的剑身在灯光下颤了颤，他忽然伸手，指尖落在**的齿缝间——那里卡着半片指甲，颜色比**的肤色深了两个度。

“齿痕比对过了？”

“比对了，张侍郎的牙档案里记着他右侧臼齿有龋齿，这具**的牙齿完好。”

燕离从旁边的木盘里拿起个瓷瓶，倒出枚黑色药丸，“还有这个，在他胃里找到的，化尸散的半成品，本该让人尸身消融，却被什么东西中和了药性。”

苏墨捏起那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，眸色沉了沉。

化尸散是鬼市独有的秘药，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，怎么会出现在假尸的胃里？

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收到的密报，说鬼市最近在兜售一种人皮面具，能做到毛孔毕现，连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
“去查鬼市的‘剥皮匠’。”

苏墨转身往外走，披风扫过墙角的竹筐，带起几片干枯的柳叶，“天亮前，我要知道谁在卖张谦的脸皮。”

燕离望着他的背影，首到那玄色披风消失在门外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
他重新低下头，手指在**耳后轻轻一按，那里竟有个极小的刺青，像是片枫叶。

他瞳孔微缩，迅速用布盖住刺青，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。

窗外的风忽然紧了，檐下的灯笼晃了晃，映得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形。

暗处，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隐入梁柱后，左首那人比了个手势，右首的人点头，两人如同融入墨色的水滴，瞬间消失在夜色里。

燕离拿起验尸刀，刀刃划过**的手腕，露出里面的骨头。

骨头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，像是某种记号。

他低头在卷宗上写下“骨相不符，疑为替死”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，似乎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。

而此刻的暗卫司前院，苏墨正站在地图前，指尖落在鬼市的位置。

那里是京城最乱的地方，三教九流汇聚，白天是寻常集市，入夜后才显露出真容。

他想起十年前在鬼市见过的剥皮术，当时那个老匠人说，最好的皮要趁人活着的时候剥，这样才能留住皮肤下的肌理纹路。

“来人。”

苏墨扬声，“备马，去鬼市。”

鹤雨剑归鞘的瞬间，剑穗上的黑曜石突然亮了一下，像是在呼应着什么。

苏墨没在意，转身时眼角的余光扫过仵作房的方向，那盏孤灯依旧亮着，却不知为何，让他想起幼时在寒山寺见过的长明灯——看似微弱，却能在最深的夜里，照见旁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
他不知道，燕离此刻正对着那具假尸喃喃自语：“师父，这面具的手艺，倒是越来越像您了。”

话音落时，停尸台下方的暗格里，一枚刻着“离”字的玉佩轻轻颤动，玉佩背面的纹路，竟与苏墨剑穗上的黑曜石隐隐相合。

远处传来马蹄踏雪的声音，苏墨己带着暗卫出发。

燕离走到窗边，看着那队玄色身影消失在巷口，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，指尖冰凉。

今夜的风，似乎比往夜更冷些。

而那具没有脸皮的**，在孤灯下静静躺着，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个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——鬼市的人皮面具，究竟还换过多少张脸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