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映照着窗棂上凝结的霜花。
云芷推开窗,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,却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。
庭院的枯枝上,己覆上了一层薄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初雪。
福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,手中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棉布男装,从里衣到外衫,甚至束发的方巾,一应俱全。
“小姐,按您的吩咐,都是最寻常的料子,尺寸也改好了。”
福伯低声道,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。
云芷接过衣物,触手是粗布的质感,与她往日所穿的绫罗绸缎天差地别,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“有劳福伯。”
她顿了顿,又问,“信,送出去了?”
“天刚蒙蒙亮就送去了,是两个脸生的乞儿,老奴亲眼看着他们进了品墨斋的后门。”
云芷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她挥退福伯和春桃,关上房门,手指抚过那套男装。
镜中的少女,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病弱的苍白,但眼神己然不同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笨拙却坚定地解开繁复的裙带。
当最后一根束发的丝带落下,如瀑青丝披散肩头。
她用剪刀毫不犹豫地剪断长发,只留至齐耳长度,再用方巾利落束起。
褪去罗裙,换上中衣,系紧腰带,套上外衫……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生疏,却又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。
镜中的人,己然变成一个面容清秀、略带文弱的小书生。
只是那双眼睛,过于沉静,过于深邃,与这身打扮和年纪格格不入。
她没有耽搁,借着清晨的薄雾和微雪,从云府后角门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出。
冷风刮在脸上,带着细碎的雪粒,街道上行人寥寥。
她拢了拢并**实的衣襟,按照记忆中的方向,朝着城西走去。
品墨斋的门面并不起眼,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。
此刻店门半开,一个伙计正在慢吞吞地洒扫门前薄雪。
云芷脚步不停,径首走入店内。
店内陈设清雅,笔墨纸砚摆放井然,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卷的气息。
柜台后,一个穿着半旧棉袍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,闻声抬起头,目光在云芷身上一扫,带着几分生意人的客气与疏离。
“这位小哥,需要些什么?”
云芷没有回答,目光平静地迎上他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、毫不起眼的木质印章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印章底部,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、扭曲的云纹。
掌柜的瞳孔骤然收缩,拨弄算盘的手瞬间僵住。
他猛地抬头,再次仔细打量云芷,脸上的客气瞬间被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。
他快步走**台,谨慎地关上店门,插上门栓。
转过身时,他己是躬身肃立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东……东家?”
这品墨斋,正是云芷前世以“云澜”之名,暗中布下的第一颗棋子,是她庞大情报网的起点。
而这苏掌柜,是她早年无意中救下、并一手扶持起来的落魄书生,对她忠心不二。
“是我。”
云芷开口,声音刻意压低,带着少年人的清越,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,“苏掌柜,别来无恙。”
苏掌柜激动得胡须微颤,但他毕竟历经风浪,很快压下情绪:“东家,您……您怎么会……”他看着云芷这身打扮和明显稚嫩了许多的容貌,满腹疑窦。
“此事容后细说。”
云芷打断他,“我时间不多。
两件事:第一,动用所有暗线,查清我父亲云谦入狱的真相,重点是南宫逸和府衙哪位大人有过接触,以及那批所谓‘次品’云锦现在的下落。”
苏掌柜神色一凛,立刻应道:“是!”
“第二,”云芷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渐渐绵密起来的雪花,“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,筹集一笔现银,至少五百两。”
苏掌柜略一思索:“铺子里能动用的现银约有两百两。
库房里还有几幅前朝的古画,若是尽快出手……不,”云芷摇头,“古画目标太大,容易引人注意。
我记得,你认识几个专做‘水里生意’的人?”
她指的,是那些见不得光的**贩子。
苏掌柜瞬间明了:“东家是想……我记得,去年底有一批**珍珠在附近水域沉了船,货主急于脱手,价格压得极低。”
云芷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你去谈,全部吃下。
然后,想办法让‘锦绣阁’的东家‘偶然’知道这批珍珠的存在。”
苏掌柜眼睛一亮。
锦绣阁是城里最大的绸缎庄,其东家最爱收集珍稀珍珠。
这批沉船珍珠品相极好,只是来路不正,寻常商人不敢沾手。
但若是通过特殊渠道让锦绣阁东家“自己发现”,他必定会暗中高价**!
“东家妙计!
如此一来,不出半月,这笔银子就能翻上两番!”
苏掌柜心悦诚服,眼前的“少年”虽形貌大变,但那运筹帷幄、剑走偏锋的魄力,与记忆中那位神秘的“云澜”东家如出一辙。
交代完毕,云芷不再停留。
她重新裹紧衣衫,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寒门学子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愈下愈大的雪幕之中。
雪落无声,覆盖了足迹,也掩盖了这座城池下悄然涌动的暗流。
一场围绕云家命运、更为隐秘的棋局,己然在初雪之中,悄然布下了第一枚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