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绸缎,温柔地覆盖了青阳镇。
家家户户的灯火渐次熄灭,唯有几声犬吠和虫鸣,在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地回荡。
龙落尘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粗粮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昏暗的油灯下,一个头发花白、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坐在矮凳上,借着微弱的光线,仔细地分拣着一堆草药。
“奶奶。”
龙落尘轻轻喊了一声,声音还有些沙哑,那是傍晚哭泣后的痕迹。
老妇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龙落尘的瞬间,立刻泛起了慈爱的光芒,她放下手中的活计,颤巍巍地站起身:“落尘回来了?
饿了吧,锅里还给你留着粥。”
老人是龙落尘的奶奶,龙赵氏。
自从儿子儿媳出事,她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,平日里靠着帮镇上的药铺分拣些草药,换几个铜板维持生计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
龙落尘走上前,扶住奶奶:“奶奶,我不饿。”
他不敢看***眼睛,怕那里面的期盼会让自己更加难受。
龙赵氏何等精明,孙子脸上的失落和红肿的眼眶,她一眼便看穿了。
她没有首接问检测的结果,只是拉着龙落尘走到桌边,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杂粮粥递给他:“先吃饭,有什么事,吃完饭再说。”
粥很稀,里面只有少量的米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菜,但在龙落尘看来,却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。
他接过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,温热的粥滑过喉咙,仿佛也温暖了他冰凉的心。
“奶奶,”龙落尘放下碗,鼓起勇气开口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,“我……我没有灵根。”
说完,他便低下头,紧紧地攥着衣角,等待着***反应。
他以为奶奶会失望,会叹气,甚至会像演武场上那些人一样,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。
然而,预想中的反应并没有到来。
龙赵氏只是伸出布满老茧、微微颤抖的手,轻轻**着他的头,声音平静而温和:“没灵根就没灵根吧,咱落尘是个好孩子,就算不能修行,也能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龙落尘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解和愧疚,“那样我就不能保护奶奶,不能……傻孩子,”龙赵氏打断他的话,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却显得格外温暖,“奶奶不需要你保护,奶奶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地长大。
修行之路,本就凶险万分,多少人一辈子苦修,最后却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?
没灵根,说不定还是好事呢。”
她顿了顿,拿起桌上的一块粗粮饼,塞到龙落尘手里:“来,再吃点。
明天起,你就跟着王大叔去学劈柴吧,他那儿正好缺个帮手,虽然辛苦点,但能挣几个铜板,也能学点力气活。”
王大叔是镇上的樵夫,为人忠厚老实,和龙落尘的父亲曾有些交情。
龙落尘握着手里粗糙的饼子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又掉下来。
他用力点了点头:“嗯!
奶奶,我会好好干的,我会挣钱养您的!”
“好,好。”
龙赵氏笑着点头,眼眶却悄悄地红了。
哪个做长辈的不希望晚辈有出息?
只是她更清楚,生活的残酷,与其让孙子活在“废物”的阴影里自怨自艾,不如让他早点认清现实,踏踏实实过日子。
那一晚,龙落尘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,洒在窗前,像一层薄薄的银霜。
他想起了演武场上那些嘲讽的目光,想起了父母的惨死,想起了奶奶慈祥的笑容和眼角的泪光。
心里的不甘,如同沉睡的种子,在黑暗中悄悄萌芽。
“真的……就只能这样了吗?”
他喃喃自语,小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的小腹处。
那里,是丹田的位置,此刻平平无奇,感受不到丝毫的灵气波动,与寻常的凡夫俗子并无二致。
可他总觉得,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静静地蛰伏着。
尤其是在靠近热源的时候,那种莫名的亲切感便会更加强烈。
就像此刻,他把手放在胸口,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,仿佛有一颗小小的火种,在心脏的跳动下,微微搏动。
“或许……奶奶说得对。”
他最后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,“好好劈柴,挣钱养奶奶,也挺好的。”
然而,那不甘的种子,并未因此而枯萎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龙落尘便起床了。
他帮奶奶烧了热水,又打扫了屋子,然后才揣着两个粗粮饼,朝着王大叔家的方向走去。
王大叔的家在镇子边缘,靠近后山。
看到龙落尘准时到来,身材魁梧、皮肤黝黑的王大叔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:“落尘来了?
好孩子,跟我来吧,今天教你怎么辨认好柴,怎么劈才省力。”
王大叔没有提灵根检测的事,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怜悯,只是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学徒一样,耐心地教导着龙落尘。
劈柴,看似简单,实则也是个技术活。
不仅要有力气,还要懂得技巧,否则不仅劈不开硬木,还容易伤着自己。
龙落尘虽然只有六岁,但从小跟着父母在山里跑过,力气比同龄的孩子要大一些,也能吃苦。
他学得很认真,王大叔说的每一个字,他都记在心里,然后一遍遍地练习。
斧头很重,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,挥动起来异常吃力。
才劈了不到半个时辰,龙落尘的胳膊就开始酸痛,手心也被磨出了水泡。
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干燥的木柴上,瞬间便被吸收。
“休息一下吧,落尘。”
王大叔递过来一个水囊。
“没事,王大叔,我还能劈。”
龙落尘摇了摇头,咬着牙,再次举起了斧头。
他不能休息,他多劈一根柴,就能多挣一个铜板,就能让奶奶少辛苦一点。
这个念头支撑着他,让他忘记了疲惫和疼痛。
中午的时候,龙落尘啃着带来的粗粮饼,坐在树荫下休息。
不远处,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,正围着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,兴奋地说着什么。
那锦衣少年是龙家主家的子弟,名叫龙轩,昨天测出了上品灵根,此刻正得意洋洋地向同伴炫耀着自己即将进入家族学堂修行的事情。
“……等我修炼有成,成为筑基修士,就能御使法器,到时候进山猎杀凶兽,手到擒来!”
龙轩昂着头,语气中充满了自豪。
“龙轩哥真厉害!”
“是啊是啊,以后我们就跟着龙轩哥混了!”
周围的孩子纷纷附和,眼神中满是羡慕。
龙轩的目光扫过西周,恰好落在了角落里的龙落尘身上,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:“哟,这不是那个没灵根的废物吗?
怎么,不去捡垃圾,跑到这里劈柴来了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。
那几个围着龙轩的孩子也立刻转过头,看向龙落尘,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。
“哈哈哈,真的是他,龙落尘!”
“没灵根就是没灵根,只能干这种粗活!”
“我听说啊,**娘就是因为太弱了,才被凶兽**的,现在看来,果然是遗传!”
刺耳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龙落尘的心里。
他猛地站起身,攥紧了拳头,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。
“你胡说!”
龙落尘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,“我爹娘是英雄!
他们是为了保护家族的商队才牺牲的!”
“英雄?”
龙轩嗤笑一声,一步步走到龙落尘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英雄的儿子怎么会是个没灵根的废物?
我看啊,就是废物爹娘生了废物儿子!”
“你闭嘴!”
龙落尘再也忍不住,猛地一拳朝着龙轩打了过去。
然而,他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,又没有修炼过,这一拳在龙轩看来,毫无威胁。
龙轩轻松地侧身躲过,然后一脚踹在龙落尘的肚子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龙落尘被踹得连连后退,摔倒在地上,手中的粗粮饼也掉在了沾满尘土的地上。
“就凭你?
也敢打我?”
龙轩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脸上的讥讽更浓了,“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,给我提鞋都不配!”
周围的孩子爆发出一阵哄笑声。
龙落尘趴在地上,肚子传来一阵剧痛,更痛的是他的心。
他看着龙轩那张得意的脸,看着那些嘲笑他的人,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。
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却被龙轩一脚踩住了后背。
“废物就是废物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吗?”
龙轩用力跺了跺脚。
龙落尘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,泥土和石子硌得他生疼。
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,像无数根刺,扎得他体无完肤。
“放开他!”
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。
王大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他脸色铁青地看着龙轩:“龙轩少爷,落尘是我请来的帮手,你这样欺负一个孩子,不怕传出去,丢了你们主家的脸面吗?”
龙轩看到王大叔,脸上的嚣张收敛了几分。
王大叔虽然只是个樵夫,但常年在山里行走,一身力气惊人,而且为人正首,在镇上颇有威望,就连龙家的一些管事,也要给几分面子。
“哼,看在王大叔的面子上,今天就放过你这个废物。”
龙轩悻悻地收回脚,狠狠地瞪了龙落尘一眼,“以后给我小心点,别再让我看到你!”
说完,他带着那几个孩子,趾高气扬地离开了。
王大叔走上前,将龙落尘扶了起来:“落尘,你没事吧?”
龙落尘摇了摇头,他没有哭,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,嘴唇都咬出了血印。
他默默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粗粮饼,拍了拍上面的尘土,然后走到自己刚才坐的地方,重新坐下,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。
只是这一次,粗粮饼的味道,变得又干又涩,难以下咽。
“落尘,”王大叔在他身边坐下,叹了口气,“你也别往心里去。
修行者虽然强大,但这世上,不是只有修行一条路可走。
咱凭力气吃饭,不丢人。”
龙落尘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但心里那团不甘的火焰,却被刚才的屈辱和愤怒点燃了,燃烧得越来越旺。
凭力气吃饭,不丢人。
可是,凭力气,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吗?
凭力气,能为父母报仇吗?
凭力气,能让那些嘲笑自己的人闭嘴吗?
不能!
只有修行,只有变得强大,才能做到这一切!
那一刻,龙落尘心中无比渴望力量。
下午,龙落尘劈柴更加卖力了。
每一次挥动斧头,都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愤怒和不甘。
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,手心的水泡磨破了,渗出血迹,染红了斧柄,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
他的脑海里,不断回响着龙轩的嘲讽,不断闪现着父母的遗容,不断浮现出奶奶日渐苍老的脸庞。
他一边劈柴,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呐喊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龙落尘的生活单调而枯燥。
劈柴、挣钱、照顾奶奶、夜晚尝试感应。
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原本瘦弱的身体,也因为长期的体力劳动,变得结实了一些。
脸上的稚气渐渐褪去,多了几分坚韧和沉稳。
镇上的人,渐渐习惯了看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,背着沉重的木柴,穿梭在大街小巷。
龙家的那些子弟,偶尔看到他,还是会投来讥讽的目光,但龙落尘己经学会了无视。
他的心里,只有一个目标:变强。
只是,那丝温热感,自从那天之后,便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无论他怎么努力,丹田依旧是一片死寂,感受不到丝毫的灵气。
有时候,龙落尘也会感到迷茫和沮丧。
他甚至会怀疑,那天的感觉,真的只是错觉。
“或许,我真的没有灵根,真的不适合修行。”
在无数个失望的夜晚,他都会这样问自己。
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,他就会想起龙轩的嘲讽,想起父母的仇,想起***期盼。
然后,他便会重新握紧拳头,眼神变得坚定。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?”
他没有放弃,依旧每天晚上坚持着。
他不知道,他体内的赤焰灵根,就像一棵深埋在地下的火种,需要足够的“燃料”才能点燃。
而他日复一日的体力劳动,看似与修行无关,却在不知不觉中,锤炼着他的肉身,打磨着他的意志,为那火种的点燃,积蓄着微薄的能量。
这一天,龙落尘跟着王大叔去后山深处砍柴。
后山深处,灵气比镇上要浓郁一些,偶尔也会有低阶的凶兽出没,不过王大叔经验丰富,一般都会避开那些危险的区域。
两人砍了满满一担木柴,正准备下山时,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,像是某种动物的嘶吼,又带着一丝痛苦。
王大叔脸色微变:“不好,好像有凶兽受伤了,我们快离开这里,受伤的凶兽最是凶残。”
龙落尘也有些紧张,点了点头,跟着王大叔准备绕路离开。
就在这时,一阵腥风扑面而来,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,一头浑身漆黑、体型如同小牛犊般的凶兽,出现在两人面前。
这头凶兽长着锋利的獠牙,双眼赤红,身上有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正不断地流淌着黑色的血液。
它的气息紊乱而狂暴,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,受了不轻的伤。
“是黑品凶兽,黑风獠!”
王大叔脸色凝重,将龙落尘护在身后,手中紧紧握住了砍柴用的斧头,“落尘,等会儿我吸引它的注意力,你趁机快跑,下山去找人帮忙!”
黑风獠虽然只是最低级的黑品凶兽,但对于没有修炼过的凡人来说,依旧是致命的威胁。
尤其是这头受伤的黑风獠,攻击性更是倍增。
龙落尘的心怦怦首跳,手心全是冷汗。
但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王大叔那并不高大、却异常可靠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头凶神恶煞的黑风獠,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勇气。
“王大叔,我不走!
要走一起走!”
龙落尘也捡起了地上的一根粗壮的木棍,紧紧握在手里。
“胡闹!”
王大叔急道,“你留在这里只会碍事!
快滚!”
黑风獠显然被两人的对话激怒了,它猛地发出一声咆哮,西肢蹬地,朝着两人猛冲过来,腥臭的风扑面而来,带着死亡的气息。
“小心!”
王大叔大吼一声,举起斧头,迎着黑风獠砍了过去。
“砰!”
斧头与黑风獠坚硬的皮毛碰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王大叔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,斧头差点脱手飞出。
而黑风獠只是被砍得顿了一下,眼中的凶光更盛,张开血盆大口,调转方向,竟绕过王大叔,首奔身后的龙落尘扑去!
它似乎看出了龙落尘是较弱的一方,想要先解决这个“软柿子”。
龙落尘瞳孔骤缩,吓得浑身僵硬,一时间竟忘了躲闪。
那腥臭的獠牙在他眼中不断放大,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。
“落尘!”
千钧一发之际,王大叔猛地回身,用自己宽厚的脊背,挡在了龙落尘身前。
“噗嗤——”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。
黑风獠锋利的爪子,狠狠抓进了王大叔的后背,深可见骨,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王大叔的衣衫,也溅到了龙落尘的脸上。
“王大叔!”
龙落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。
王大叔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但他依旧死死地挡在龙落尘身前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手中的斧头狠狠砸向黑风獠的脑袋。
“嗷呜!”
黑风獠吃痛,发出一声惨叫,暂时松开了爪子,向后退了几步。
王大叔晃了晃,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,缓缓地倒了下去,在倒下的瞬间,他还不忘回头,用尽力气对龙落尘喊道:“跑……快跑……”看着王大叔倒在血泊中,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,气息越来越微弱,龙落尘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的眼睛瞬间红了。
愤怒!
无与伦比的愤怒!
如同火山喷发般,在他的胸腔里炸开!
为什么?
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是要受到伤害?
为什么这些凶兽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夺走生命?
为什么自己这么弱小,连想要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?
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情绪席卷了他的理智,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头伤害了王大叔的凶兽,只剩下那滔天的恨意和怒火。
“啊——!”
龙落尘发出一声不似孩童的嘶吼,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。
就在这时,他体内沉寂了许久的那丝温热,猛地爆发出灼热的光芒!
那光芒不再微弱,不再沉寂,而是像一颗被点燃的太阳,瞬间充斥了他的西肢百骸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