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手小臂内侧那行猩红的“门票剩余次数:9”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穿了杨燚所有的侥幸。
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腐烂甜腻的味道,提醒他这并非噩梦。
死寂重新笼罩了旋转木马平台,那些曾疯狂旋转、将他撕碎的木马和马车,此刻又恢复了破败的静止,空洞的眼窝漠然对着铅灰色的凝固天空。
只有那悬挂在歪斜锈柱上的铜铃,在无形的风中微微摇晃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、令人心悸的摩擦声。
杨燚强迫自己移开盯着倒计时的目光,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肩膀上残留的幻痛和胸腔深处的憋闷。
刚才那堆废弃玩偶山后的窸窣声和阴影中亮起的眼睛……那绝不是错觉!
他猛地抬头,锐利的视线如同探照灯,死死锁住那片堆积如山的残破玩偶。
毛绒玩具的断肢、塑料娃娃碎裂的头颅、填充物肮脏的棉花……杂乱地堆叠成一座令人不安的小丘。
光线在玩偶的缝隙和空洞的眼眶里投下浓重的、蠕动的阴影。
杨燚屏住呼吸,全身肌肉绷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他紧握双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微弱的刺痛对抗着骨髓里渗出的寒意。
那东西还在吗?
是什么?
时间在死寂中仿佛被拉长、凝固。
汗水沿着杨燚的鬓角滑落,滴在冰冷粗糙的金属平台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却如同惊雷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……玩偶山没有任何动静。
浓重的阴影依旧浓重,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窥视和窸窣只是他重生后惊魂未定的幻觉。
紧绷的神经在漫长的对峙中开始发出危险的**。
是错觉?
还是那东西……在等待?
不能再待下去了!
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。
无论那阴影里是什么,这个旋转木马平台本身就是个巨大的、会突然启动的绞肉机!
必须离开!
立刻!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和探究欲。
杨燚猛地吸了一口充满铁锈味的空气,目光迅速扫过平台西周。
唯一的出口,是那圈布满锈蚀尖刺的低矮围栏。
刚才那致命的一跃还历历在目,但此刻,平台是静止的。
机会!
他没有丝毫犹豫,身体如同蓄势己久的猎豹般骤然启动!
没有助跑,纯粹依靠瞬间的爆发力,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段围栏猛冲过去!
双脚蹬地的力量让整个腐朽的平台都发出轻微的**。
身体腾空,他蜷缩起身体,尽量减小目标,双手护住头脸,目光死死锁定围栏外那片布满碎石和扭曲金属垃圾的空地。
噗通!
这一次,没有呼啸的木马残骸,没有冰冷的旋转主轴。
他狼狈但安全地摔在围栏外的碎石地上,尖锐的石子硌得生疼,但这真实的痛感反而让他心头一松——他活着出来了!
顾不上手掌被擦破的刺痛,他一个翻滚迅速起身,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围栏底座,剧烈喘息,目光警惕地回望那死寂的平台。
玩偶山依旧沉默。
平台上的木马依旧空洞地注视着虚无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,真的只是他的一场噩梦。
他不敢久留,强迫自己转过身,目光投向这片陌生的“乐园”。
视线所及,是一片难以想象的巨大废墟。
扭曲断裂的过山车轨道如同巨龙的骸骨,斜斜地刺向凝固的铅灰色天空。
巨大的摩天轮锈迹斑斑,半数以上的轿厢不翼而飞,剩下的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
曾经色彩鲜艳的碰碰车场地,如今只剩下破碎的水泥基座和缠绕的锈蚀电线。
倒塌的冰淇淋屋招牌斜插在瓦砾堆里,上面凝固着某种暗红色的污渍。
一片死寂。
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。
远处,在这片废墟的中心地带,似乎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。
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在晃动,还有几簇微弱的光芒在昏暗中摇曳,如同风中残烛。
那里……似乎有活人?
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火星,在杨燚冰冷的心底燃起。
他必须过去!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小心翼翼地踏出脚步。
脚下的碎石和金属碎片发出轻微的喀嚓声,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尽量选择在巨大的设施残骸阴影中穿行,利用倒塌的墙体、扭曲的钢架作为掩护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。
空气中那股腐烂甜腻的气味似乎更浓了,混杂着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陈旧血浆的腥气。
光线极其昏暗,铅灰色的天空仿佛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在头顶,透不下一丝真正的阳光。
就在他绕过一座半边坍塌、露出内部锈蚀齿轮结构的旋转茶杯设施时,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如同皮革被缓慢**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斜上方传来。
杨燚瞬间僵住,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!
他猛地抬头!
在他头顶上方,一根从断裂的装饰拱门上垂下的、锈蚀的金属挂钩上,漂浮着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气球。
一个本该充满童趣的、鲜红色的心形气球。
但此刻,它却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。
气球的表面不再是光滑的橡胶,而是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、湿漉漉的薄膜,像是某种生物的内脏壁,还在极其微弱地搏动着。
薄膜下,隐约可见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动。
最可怕的是,在气球本该是打结口的位置,裂开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缝隙——那缝隙正一张一合,如同一个在无声哭泣的嘴巴!
刚才那皮革摩擦般的声音,正是这“嘴巴”开合时发出的!
杨燚的瞳孔因极度的惊骇而骤然收缩!
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!
这根本不是什么气球!
就在他头皮炸裂的瞬间,那“哭泣气球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!
气球表面那张哭泣的嘴巴猛地张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,露出了里面一圈细密的、如同针尖般的黑色利齿!
“呜——!”
一声尖锐、凄厉、饱**无尽怨毒和饥饿的嘶鸣声,猛地从那黑洞洞的嘴巴里爆发出来!
这声音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杨燚的耳膜和大脑!
嘶鸣声未落,那哭泣气球猛地一缩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随即又如同被拉满的弹弓般,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杨燚的面门疾射而来!
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粘稠的暗红色残影!
那张布满黑色利齿的嘴巴在空气中撕裂开一道令人心悸的轨迹!
杨燚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!
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!
千钧一发之际,他在游乐园多年维修工作中锻炼出的、对危险近乎本能的反应救了他!
身体完全凭借肌肉记忆向侧面扑倒!
呼!
那哭泣气球带着一股浓烈的腥风,擦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!
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湿滑冰冷、搏动着的薄膜擦过自己头发带来的恶心触感!
砰!
气球狠狠撞在杨燚身后一块巨大的、锈蚀的金属广告牌残骸上。
预想中的爆炸或穿透并没有发生。
那哭泣气球如同一个充满了粘稠液体的水袋,猛地撞击变形,那张哭泣的嘴巴如同一个吸盘,牢牢地吸附在了冰冷的金属表面!
紧接着,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!
嗤——!
一股浓稠的、散发着刺鼻酸腐气味的暗红色液体,如同高压水枪般,猛地从气球那哭泣的嘴巴里**而出!
那液体接触金属广告牌的瞬间,立刻腾起大股刺鼻的白烟,坚硬的锈蚀金属如同被强酸泼洒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,迅速地被腐蚀、溶解,留下一个不断扩大的、边缘冒着气泡的恐怖凹坑!
杨燚趴在地上,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腐蚀景象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!
刚才如果被正面喷中……他不敢想象!
这东西是活的!
是这诡异乐园里的怪物!
他手脚并用地向后急退,拉开距离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。
那哭泣气球似乎将吸附的金属当成了目标,还在持续地**着腐蚀液体,那尖锐的嘶鸣变成了满足的、如同**般的呜咽。
必须离开!
这东西太危险了!
杨燚不敢再耽搁,目光死死锁定远处那片有微弱光芒和人影的区域——锈钉广场!
那是他唯一的希望!
他爬起来,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方向狂奔!
脚下碎石飞溅,每一次落脚都尽量避开可能发出巨大声响的障碍物。
他不敢回头,但后背的皮肤却紧绷着,仿佛能感觉到那哭泣气球冰冷的注视。
废墟在脚下飞速后退。
倒塌的旋转茶杯、断裂的轨道、扭曲的钢铁丛林……都成了他逃命的**板。
空气中那股腐烂甜腻的气息越来越浓,几乎令人作呕。
就在他冲过一片由巨大、破碎的塑料玩偶零件堆积而成的“小山”时,前方一座锈迹斑斑、如同巨大蘑菇般的旋转咖啡杯残骸后面,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。
那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无助和恐惧,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诡异。
杨燚的脚步猛地一顿,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。
又是什么?
哭泣气球的同类?
还是……陷阱?
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,身体紧绷,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经历了旋转木**死亡和哭泣气球的袭击,他对这乐园里任何“人”的声音都充满了极度的警惕。
那抽泣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,似乎就在咖啡杯残骸的阴影深处。
就在杨燚犹豫着是绕开还是冒险查看时,一道极其轻微、如同风拂过碎石的脚步声,突然从他右侧不远处一堆扭曲的钢管后面传来。
紧接着,一个刻意压低、带着浓重戏谑和贪婪的声音,清晰地飘了过来:“嘿,疤脸,快看!
新鲜出炉的‘肉猪’!
一个人落单的肥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