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刚过,校园里的积雪还未消尽,学生们便迎来了开学季。
母亲破天荒地决定亲自陪岳羽上学,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,但岳羽只觉得如坐针毡。
母女俩的相处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——看得见,却触不到。
"小羽,开学前你先去收拾宿舍,我过几天就到。
"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遥远。
"好。
"岳羽盯着鞋尖,把满腹的别扭都咽了回去。
开学第一天,禾絮就像只欢快的麻雀扑到岳羽桌前:"救命!
寒假作业借我抄抄!
班主任今晚要大开杀戒了!
"岳羽还没来得及回答,书包就被抢了过去。
"你该不会...""意外!
纯属意外!
"禾絮双手合十,眼睛眨得像星星,"反正写了也是白写嘛~"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下的声音。
班主任阿彪突然破门而入时,岳羽正和禾絮咬耳朵:"你说阿彪的头发是不是被作业烧光的?
"这句话像颗跳跳糖,在她喉咙里蹦跶了几下,终于"噗嗤"炸了出来。
全班目光瞬间聚焦,阿彪一个闪现出现在她身边:"笑得很开心?
作业写完了?
"岳羽盯着班主任锃亮的头顶,指甲深深掐进大腿——要命,怎么越看越想笑?
首到下课铃救世主般响起,她才长舒一口气。
"你真是勇士。
"禾絮笑得东倒西歪。
"再笑我就要去教务处哭了。
"岳羽**发青的大腿,"这铃再晚十秒,我就能把鞋底抠出三室一厅。
"次日清晨,岳羽照例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。
课间被禾絮拽到三楼时,她心跳突然漏了半拍——19班的门牌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
"去送情书?
"她假装整理刘海,眼睛却偷偷扫过教室每个角落。
没有那个身影,只有失落在胃里打了个转。
"同学们下午听讲座!
"班主任的话引发一片欢呼。
岳羽却愁眉苦脸:"我的物理作业还差三套卷子..."话音未落就被禾絮拽着狂奔:"去晚了好位置就没了!
"舞台灯光亮起的瞬间,岳羽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。
那个少年站在镁光灯下,白衬衫被镀上一层金边,就像他们初遇那天。
"是他!
"她抓住禾絮的手腕。
当得知对方叫陆洺阳时,某种温热的情绪在胸腔里悄悄发了芽。
这算喜欢吗?
或许只是对美好的本能向往。
但每次听到禾絮说起他的消息,岳**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。
"他转去特长班前,可是年级前五十呢。
"禾絮翻着从初中同学那打听来的情报,"据说他穿白衬衫的样子..."岳羽假装低头做题,却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进心里。
她开始痛恨自己的怯懦——如果她能像禾絮那样开朗,是不是至少能说句"你好"?
"小羽,过几天我要出门一趟,让***来给你做饭吧。
"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伴随着不锈钢盆碰撞的刺耳声响。
她正在用力刷洗灶台,消毒水的气味己经弥漫到客厅。
岳羽正在写作业的手指突然顿住,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。
她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,不让欣喜表现得太过明显:"好。
"这个简单的音节几乎是从胸腔里蹦出来的,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。
她急忙低下头,假装整理书包,生怕母亲从她发亮的眼睛里看出什么。
三天后,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出租屋门口时,岳羽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。
奶奶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,挎着用碎布头拼接成的包袱。
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里还沾着田间劳作留下的尘土,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泥土痕迹。
但就是这样一双粗糙的手,此刻正颤抖着**岳羽的脸颊。
"又长高了。
"***声音像晒干的玉米叶般沙沙作响。
岳羽闻到了老人身上混合着炊烟、泥土和廉价肥皂的熟悉气味,那是她童年最安心的味道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似的,最终只是接过包袱,指尖触到奶奶手心上那些厚厚的老茧。
接下来的日子像做梦一样。
每天清晨,岳羽都能在厨房看到奶奶佝偻着背熬粥的身影。
老人总是天不亮就起床,把前一天晚上泡好的红豆煮得软烂,再放上一勺珍贵的白糖。
晾衣绳上永远飘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破洞处被细密的针脚修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傍晚放学回家,推开门的瞬间就能闻到腌菜坛子里飘出的酸甜气息。
但幸福总是短暂的。
母亲回来的前一天,岳羽执意要送奶奶去车站。
清晨五点的站台冷得刺骨,祖孙俩在寒风中沉默地站着。
奶奶从内兜掏出一个手绢包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。
"拿着,买点好吃的。
"老人硬塞进她校服口袋,"别让**知道。
"岳羽想说不要,想说让奶奶自己留着买件新衣服,但所有话语都哽在喉咙里。
她只能看着奶奶单薄的身影挤进拥挤的车厢,那辆漆皮剥落的中巴车喷着黑烟驶向远方,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。
回家的公交车上岳羽。
透过起雾的车窗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17岁的脸庞上挂着泪水。
她忽然明白。
有些月光注定要穿过层层乌云才能抵达大地,就像***爱,永远要翻山越岭才能来到她身边。
回到家时,出租屋己经变了模样。
所有奶奶触碰过的东西都不见了——晾衣绳上空荡荡的,厨房里腌菜坛子不翼而飞,连她偷偷放在枕头下的平安符也被收走了。
母亲戴着橡胶手套,正在卫生间用力刷洗着什么,哗啦啦的水声像一场无声的控诉。
"妈,我出去转转。
"岳羽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冲出房门时撞翻了玄关的伞架,金属支架砸在地上的声响惊动了母亲。
"这么晚了去哪?
"身后传来质问,但她己经跑下楼梯,冷风灌进校服领口,冻得胸口发疼。
岳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首到双腿发软才停下来。
她蜷缩在废弃工地的一截水泥**,雨水从管壁的裂缝渗进来,打湿了她的裤脚。
黑暗中,记忆像走马灯一样闪回:奶奶背着比她人还高的柴垛在雪地里蹒跚,冻裂的脚后跟渗出血丝;快要70的爷爷去工地打工,将所有的钱交给母亲;后来的后来父亲开着车,吐着烟圈说"带孩子算什么功劳"...最刺痛的是那年妹妹生病时的场景。
奶奶冒着大雨去借钱,瘦小的身躯在泥泞的山路上摔了又爬。
当老人浑身湿透地回来时,手里紧紧攥着用旧手帕包着的医药费——那是她连夜给人背柴换来的。
打给妈**电话也只是一句“我没钱” 。
雨水混着泪水在脸上肆虐,岳羽把脸埋进膝盖,校服布料很快被浸透。
她想起学校宣传栏上的"留守儿童关爱计划",那些彩色海报上印着"让每个孩子都有温暖的家"。
多讽刺啊,她户口本上父母双全,却活得像个孤儿。
**永远不会保护她这样的孩子——有父母之名的陌生人,比真正的孤儿更可悲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,雨越下越大。
水泥**的积水己经漫过鞋面,但岳羽不想回去。
在这个被雨水隔绝的小小空间里,她终于可以尽情地哭,为奶奶不值,为爷爷心疼,也为自己无法说出口的爱与愧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