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婚风波像是给许长安的“许记茶馆”打了波另类广告,虽然还是没人来喝茶,但指指点点的人倒是多了不少。
许长安乐得清静,专心研究他的“苟活”大业。
伙计阿吉是他唯一的员工,一个十五六岁、憨头憨脑、力气不小但脑子转得有点慢的少年,因为太能吃被上个东家辞了,许长安看他便宜就雇来了。
“老板,咱这茶叶……好像有点潮了。”
阿吉拎起一包低劣的茶末,老实巴交地说。
“没事,晒晒就行。
这叫……充分利用自然能源。”
许长安眼皮都没抬,正在精心计算这个月的水电柴火成本。
“老板,墙角好像有老鼠洞。”
“嗯,给它留条活路,说不定它还能帮忙吃点其他虫子,这叫生物防治,可持续发展。”
阿吉似懂非懂地点头,觉得新老板虽然穷,但说话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。
生意一如既往的冷清。
偶尔有几个闲汉进来,也不是喝茶,纯粹是为了近距离看看“许大傻”如今是个什么德行,顺便蹭点免费热水。
许长安也不在乎,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茶客们的闲聊。
“北边又打败仗了,割地赔款,唉!”
“**的税再加,这日子真没法过了!”
“听说陛下在宫里大发雷霆,罢了好几个**的职呢……”许长安一边擦着永远擦不干净的桌子,一边内心吐槽:“打吧,加税吧,别加到我头上就行……唉,这破桌子怎么这么难擦?”
雨,一连下了几天都没有停的意思。
整个京都都笼罩在一片潮湿而压抑的氛围里。
这日午后,雨势稍歇,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。
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街角,两位客人下车,踱步走进了这间冷清得快要发霉的茶馆。
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布袍老者,面容清癯,眼神沉静,但眉宇间锁着一股难以化开的疲惫和郁结,仿佛肩上有千斤重担。
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精悍的灰衣汉子,目光锐利如鹰,进门时习惯性地扫视了每一个角落,然后像一尊铁塔般沉默地守在老者侧后方。
“店家,叨扰两碗热茶。”
老者的声音温和,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。
“客官稍坐,马上就来。”
许长安打起精神,提起炉子上温着的小铜壶。
茶端上来了,寡淡的汤水里飘着几根说不清品类的茶叶梗。
老者也不介意,端起来轻轻吹着气,目光却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怔怔出神,那股沉重的焦虑感几乎要溢出来。
精悍汉子则滴酒未沾,只是沉默地站着。
茶馆里一时间只剩下水沸的咕嘟声和屋檐的滴水声。
许长安退回柜台,看着这凄风苦雨,再看看自己这冷清得能跑**店面,想起前世卷到猝死,想起原主这烂到地心的人生,又想起刚才听到的国事艰难……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疲惫感涌上心头。
他望着门外为生计奔波却表情麻木的行人,下意识地低声吟诵,声音轻得像叹息,充满了自嘲和一种看开后的疏懒:“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”
布袍老者端茶的手猛地一顿。
“是非成败……转头空。”
老者霍然抬头,目光如电般射向柜台后那个看似颓废懒散的年轻店主。
许长安毫无所觉,完全沉浸在那点突如其来的感慨里。
“青山依旧在……几度夕阳红。”
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嗡鸣,水滚了。
他停了停,最后两句几乎是呓语般喃喃而出:“古今多少事,都付……笑谈中。”
吟罢,他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把胸中从前世到今生的所有郁垒都吐了出去。
挺好,念一遍,感觉自己更咸鱼了,目标更加坚定——混吃,等死。
完美。
他满意地点点头,准备去拎水壶。
却冷不丁对上一双灼灼发亮、仿佛蕴藏着惊涛骇浪的眼睛!
那布袍老者不知何时己站起身来,正死死地盯着他,胸膛微微起伏,捏着茶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,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激动和震惊!
那是一种在无尽黑暗中行走了太久,突然看到一束微光时的狂喜!
“好!
好一个‘是非成败转头空’!
好一个‘都付笑谈中’!”
老者声音微颤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,“超然物外,洞悉世事!
老夫……老夫遍览群贤,未曾闻此等豁达彻悟之语!
店家……不,先生大才!”
“……”许长安拎着滚烫的铜壶,僵在原地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不是,大爷您哪位啊?
我就随便背个词感慨一下人生,您这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于激烈了?
老年中二病犯了?
老者却己大步走到他面前,眼神热切得几乎要把他点燃:“先生身怀惊世之才,竟隐于市井,与俗物为伍,实乃……实乃……”他似乎找不出合适的词,最终重重一叹,“明珠蒙尘!
国之憾事!”
他猛地回头,对那一脸震惊的随从道:“记下!
立刻……”随从一个激灵,下意识地应声:“是!”
老者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激动,转回头对着彻底懵圈的许长安,语气郑重无比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:“先生不必自谦!
此等词句,非大智慧、大阅历者不能道也!
敢问先生高姓大名?
可愿出山,为这天下,略尽绵力?”
许长安手里的铜壶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柜台上,溅起一片热水和蒸汽,烫得他龇牙咧嘴。
出山?
出什么山?
他就想出这个门去倒个垃圾!
他看着老者那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,一股凉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。
药丸!
他好像……一不小心……搞出了什么天大的、要命的误会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