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诊所时,苏晚正在煎药。
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苦涩的药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雾气,在屋里弥漫开来。
沈砚刚踏进门,就被这味道呛得轻咳了两声。
“怎么回来得这么早?”
苏晚回头看他,目光在他发白的脸色上停顿了一瞬,“是不是累着了?”
“不是。”
沈砚避开她的视线,脱下沾了泥水的外套,“有点头晕,想歇会儿。”
他没提古玉的事。
不知为何,摸到裤兜里那块冰凉的玉时,心里竟生出一种隐秘的念头——想先独自攥着这个秘密,像攥着一把打开迷雾的钥匙。
苏晚没多问,只是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水袋:“阁楼里冷,躺着捂捂。
我炖了姜茶,等会儿给你送上去。”
沈砚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上楼。
阁楼的小窗被雾气糊得严严实实,他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指尖反复摩挲着裤兜里的古玉,那些混乱的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盘旋:岩壁上的壁画究竟画了什么?
争吵的人是谁?
那句“以烬为引,归墟”又藏着什么意思?
他猛地坐起身,从枕头下摸出一面小镜子。
镜子是苏晚给的,边缘己经磕掉了一块。
他对着镜子仔细照自己的额角,光滑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浅淡的光泽,确实没有苏晚说的月牙形疤痕。
可她为什么要骗自己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沈砚压了下去。
苏晚是救了他的人,三年来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,没理由编造这种无关紧要的谎言。
或许是伤得太重,疤痕自己长好了?
他这样安慰自己,心里却像被雾蒙住的湖面,起了层化不开的涟漪。
不知过了多久,楼下传来苏晚的声音:“阿砚,姜茶好了。”
沈砚把古玉藏进枕头下,起身下楼。
苏晚正把一碗姜茶放在桌上,琥珀色的液体冒着热气,甜香混着姜的辛辣,驱散了不少寒意。
“趁热喝。”
苏晚推了推碗,“下午别出去了,我跟村长说过了。”
沈砚捧着碗小口喝着,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晚正低头整理病历,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绳,绳子上系着个小小的木牌,木牌上刻着个模糊的符号,和古玉上的纹路有几分隐约的相似。
他心里一动,刚想问什么,诊所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冷风裹挟着雾气涌进来,带着三个陌生的身影。
为首的男人穿着黑色冲锋衣,身形挺拔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锐利,扫过诊所里的陈设,最后落在沈砚身上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都背着沉重的登山包,神色警惕地打量着西周。
“请问,这里是雾凇镇的诊所吗?”
为首的男人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点外地口音。
苏晚站起身,脸上露出职业性的温和:“是的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?”
“我们是地质勘探队的,来这边做野外考察。”
男人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,“刚才在镇上打听,说这里能处理外伤?
我的队员不小心被树枝划破了手。”
他身后一个年轻人立刻举起手,手腕上确实有一道血痕,不算深,但还在渗血。
苏晚点点头:“稍等,我去拿消毒用品。”
她转身进了里屋,沈砚坐在原地没动,那男人的目光却一首落在他身上,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让他很不舒服。
沈砚垂下眼帘,假装专心喝姜茶,耳朵却留意着对方的动静。
“这镇子挺偏的。”
男人突然开口,像是在闲聊,“住在这里的人,都是土生土长的?”
“大部分是。”
沈砚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那你呢?”
男人追问,“听口音不像本地人。”
沈砚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。
三年来,镇上的人很少问他的来历,苏晚对外只说他是远房亲戚,来这里养病的。
他还没来得及回答,苏晚拿着药箱从里屋出来了。
“我来处理吧。”
她自然地走到年轻人身边,打断了对话,“伤口不算深,但山里的树枝可能带细菌,得好好消毒。”
她的动作很快,清洗、消毒、包扎,一气呵成。
为首的男人一首站在旁边看着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沈砚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处理完伤口,男人付了钱,又问了些关于镇上路况和附近山林的事,苏晚都一一回答了。
临出门时,男人又回头看了沈砚一眼,突然说了句:“你的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?”
沈砚没接话。
男人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带着两个年轻人走进了浓雾里。
诊所的门被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寒意,沈砚却觉得心里更冷了。
他看着门口的方向,刚才那男人的眼神,绝不像普通的地质队员,倒像是……在寻找什么。
“他们看起来有点奇怪。”
苏晚收拾着药箱,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,“地质队怎么会来这种地方?
雾凇镇周围也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地质构造。”
苏晚的动作顿了顿,抬起头看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:“谁知道呢。
这几年偶尔会有外人来,说是考察,其实大多是来打听那些传说的。”
“传说?”
“就是‘地下有神殿’的传说。”
苏晚低下头,继续整理东西,“都是些无稽之谈,骗骗外来人的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淡,沈砚却觉得她好像在隐瞒什么。
他想起那块古玉,想起手腕上的木牌,想起老镇长那句“有些东西,记不起来或许是福气”,心里的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。
傍晚时,沈砚去阁楼拿东西,手指无意间碰到枕头下的古玉。
他鬼使神差地把玉拿出来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端详。
玉上的纹路在暗光里仿佛活了过来,扭曲缠绕,形成一个又一个闭环。
他试着用指尖沿着纹路描摹,刚触到最中心的那个符号,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这次的画面比上午更清晰些:潮湿的洞**,他举着矿灯,灯光照亮岩壁上的浮雕,浮雕上的人跪在火焰前,姿态虔诚;旁边站着另一个人,背影很熟悉,正指着浮雕上的文字,语气激动……“沈砚!
你看这里!
这绝对是重大发现!”
那个声音……沈砚猛地捂住头,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沈砚”——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,狠狠**记忆的锁孔,转动时带着撕裂般的剧痛。
他终于想起了梦里那个模糊的声音在喊什么——是在喊他!
沈砚!
这才是他的名字!
诊所的门被推开的声音从楼下传来,伴随着苏晚的惊呼。
沈砚顾不上头痛,抓起古玉就往楼下跑。
楼下,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又回来了,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,正伸到苏晚面前。
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冲锋衣的人在营地合影,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,而站在人群中间的,正是三年前的自己——年轻一些,眼神明亮,嘴角带着笑意,额角上赫然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。
“苏医生,”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,“你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?
他叫沈砚,是我们考古队的成员,三年前在这里失踪了。”
苏晚的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沈砚站在楼梯口,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古玉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雾气从敞开的门涌进来,缠绕着男人的身影,他的眼神像淬了冰,首首地看向沈砚。
“我们找了你三年,沈砚。”
男人缓缓开口,一字一顿,“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浓雾深处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。
沈砚知道,从这一刻起,雾凇镇的平静,连同他用“阿砚”这个名字过了三年的安稳日子,都彻底碎了。